近日读了日本学者三上次男著的《陶瓷之路》，一方面感到受益非浅，另一方面感到国际上对中国距今5000年至10000年的历史了解得太少，这说明我们自己宣传自己的考古成就作得实在不够。

三上次男先生是日本当代著名的学者，曾任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出光美术馆顾问、东洋陶瓷学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日本贸易陶瓷研究会会长，还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日本国内委员。他早年致力于古代和中世纪亚洲史研究，对中国和波斯古陶瓷的研究造诣很深。《陶瓷之路》是三上次男先生的代表作之一。这是一部研究中国陶瓷发展史和古代中国陶瓷外销史的重要著作。它自1969年出版发行以来，十年之中，再版了十一次，成为世界陶瓷学界的一部名著。

《陶瓷之路》的中文译本是1983年4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译者是胡德芬。三上次男先生还为这个中文译本作了序。

《陶瓷之路》第一章“遥远的埃及地方的中国瓷器──在埃及流行的中国风”，其中有一节讲“埃及陶器与中国陶器”。三上次男先生写道：

“因为下面经常要提到中国陶瓷，所以这里有必要把中国陶瓷的发展情况回顾一下。

首先得从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开始叙述，即世界上什么地方最早制作陶器？最古老的陶器出现在埃及，早在公元前三千年初期，这里已经制作了呈铜色、闪耀着土耳其阿齐布尔的碱性釉彩的陶器，这是距今约五千年以前的事。

……

中国最早出现陶器，为时远比埃及要晚，当在公元前二千年后半期的商朝。当时的陶器，其性质与埃及完全不同，是呈铁色的灰釉陶器。这种陶器表面呈褐色或暗褐色的素淡颜色，其色调有中国风味的感觉。这种性质的陶器，以后一直继续制造，成为古代和中世纪中国陶瓷的主流。”（胡德芬译本第p15－p19）

环顾世界，陶器发明于新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是在考古学分期中人们对石器时代最后一个阶段的称呼。其年代大约为公元前10000年至公元前2500年。这个时代的文化几乎遍布于世界各地。学术界一般把新石器时代分为早、中、晚三期。就其所处社会发展阶段来说，这个时代经历了母系氏族公社阶段、母系氏族公社向父系氏族公社过渡阶段、父系氏族公社阶段。谷物农业、磨制石器和陶器制作是新石器朝代最重要的文化成就。

陶器的发明是人类最早利用化学变化改变一种物质结构的创造性活动。陶器的作用首先改善了人类致熟食物的方式，使推广熟食成为可能，然后扩展到人们的生产生活诸领域中。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在生产领域用陶刀收割谷物、用陶弹丸猎取动物、用陶纺轮捻线、用陶锉揉制皮革；在生活领域用陶瓶汲水、陶罐盛粮、陶碗吃饭、陶釜煮肉；在精神领域用陶塤、陶鼓、陶响球、陶哨等愉乐，用陶塑女神和动物搞祭祀活动。正是因为陶器在人类智力发展和文化进步中所具有的重要意义，所以它一直作为新石器时代的重要标志而受到考古工作者的广泛重视。

在西亚，陶器大约出现于公元前8000年至公元前6000年。1948年开始发掘的近东耶莫遗址，后来成为闻名世界的新石器时早期遗址。这是一个比较固定的居民点，文化层厚达7米，遗址下层出土几百件石制器皿，至上层为陶器所取代。一些陶器有把柄，表面施有红彩。这些陶器的年代要比三上次男先生在《陶瓷之路》中提到的埃及陶器早很多。

在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非常丰富。1949年以前，中国已发现100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新中国成立以后，随着大规模经济建设，新石器时代遗址到1979年已发现5000多处，到1985年已达到7000多处，到90年代已有10000多处。

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首先在中国河南渑池县仰韶村发现了新石器时代遗址，初步揭露中国黄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的面貌。后来，人们发现这一类型的文化分布的地域，东达豫东，西至甘肃、青海，南到鄂西北，北抵长城沿线及河套地区。这一类型的文化遗存，被定名为“仰韶文化”。仰韶文化一系列遗存都含有一定数量的彩陶，所以人们也称其为“彩陶文化”。据放射性碳素断代并经校正，仰韶文化距今约为7000年至5000年，相当于中国母系氏族公社繁荣至衰落的时期。

仰韶文化的陶器精品很多。像1954年陕西西安半坡出土的人面鱼纹彩陶盆，距今约6000年。陶盆内壁上的人面鱼纹图案，线条生动、明快、形象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开创了中国传统艺术夸张、变形，不求形似而求神似的风格。1955年陕西西安半坡出土的汲水器——小口尖底陶瓶，距今约6000年。它不仅设计美观，而且注重实用。其腹旁两耳带孔，可以系绳，入水时瓶口自然朝下，汲满水后又自动立直，在当时具有很高的科技含量。这种汲水器是仰韶文化特有的产品。1978年河南临汝阎村出土一件鹳鱼石斧陶瓮，体积较大，是作葬具用的瓮棺。此瓮敞口、深腹、平底，口沿下有六个泥突。腹外壁绘有一幅“鹳鱼石斧”彩图。白色的鹳鸟昂首瞪眼，粗壮的长嘴叼着一尾大鱼，鱼的右边竖立着一件装饰讲究的石斧，斧柄中部有X形符号，握柄处有绳索花纹。整幅图画充满神秘的气氛。这件彩陶瓮距今已有5000多年了。

人面鱼纹彩陶盆

小口尖底陶瓶

鹳鱼石斧纹彩瓮

在长江下游地区，因1959年首次发现于浙江嘉兴马家滨而命名的马家滨文化和因1973年首次发掘于浙江余姚河姆渡而命名的河姆渡文化，都处于母系氏族公社阶段。据放射性碳素断代，马家滨文化距今6750年至5200年；河姆渡文化距今7000年至5300年。

河姆渡文化的陶器为黑陶，造型简单，早期盛行刻画花纹。1973年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猪纹陶钵，距今已有7000年了。陶钵外壁的猪纹形态逼真。猪头前伸低垂，两眼圆睁，四足蹒跚而行，好似在寻觅食物。马家滨文化以红陶为主，也有少量黑陶。1966年上海青浦寺前村遗址下层出土的黑衣灰陶镂孔双层罐是马家滨文化的珍品。该罐有内外两层：内层为罐形盛器；外层镂刻弧线三角形和圆形组成的图案，器口和圈足皆呈花瓣状，整个器物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这是5000多年前中国先民的杰作。

猪纹陶钵

上面介绍的几件中国新石器时代的陶器，早的距今已有7000年，晚的距今也有5000多年了。在年代上，它们都比三上次男先生的《陶瓷之路》里提到的埃及陶器要早。但是，它们形制比较规整，工艺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这说明距今7000年至5000年的中国陶器已经脱离了产生的最初形态。这个结论还可以从考古材料找到另一方面的例证。在仰韶文化姜寨二期墓地84号墓的第七号骨架旁边，放置有石砚、磨棒、水杯和赭石块，考古人员推想，死者可能是绘制彩陶的能工巧匠。

因1973年在河北武安磁山首次发现而得名的磁山文化，据放射性碳素测定，距今8000年至7600年。1977年考古人员在河南新郑裴李岗发现了与磁山文化时代相当、内容近似的文化遗存，因此合称为“磁山·裴李岗文化”。

磁山·裴李岗文化早于仰韶文化，是黄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的代表。该文化的陶器主要有鼎、罐、盘、豆、三足壶、三足钵、双耳壶等，器物以素面无文者居多，部分夹砂陶器饰有花纹。

1990年考古人员在浙江萧山发现了跨湖桥遗址，当年和2001年进行了两次发掘，出土大批陶、石、木、骨器，随后复原的陶器就有150多件。据放射性碳素测定，跨湖桥遗址的年代距今8000年左右，早于已发现的河姆渡遗址。跨湖桥遗址出土的陶器使用了彩绘、刻画和镂空等装饰技艺。

无论是磁山·裴李岗文化出土的陶器，还是跨湖桥遗址出土的陶器，仍然不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最古老的陶器。1962年考古人员在江西万年仙人洞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发现陶片，能够复原的只有一件绳纹陶罐，是距今8000多年前的遗物。1995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美国安德沃考古基金会联合组成考古队，对江西万年仙人洞及其附近的吊桶环遗址分别进行采样和发掘，发现数百片陶片。从科学测定数据来看，两处遗址的上层大约距今9000年至14000年，无疑属于新石器时代早期；下层约距今15000年至20000年，应属于旧石器时代末期或中石器时代。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中国考古工作者还从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广西桂林甑皮岩遗址先后发现目前中国最原始的陶器，距今在12000年以上。

1962年江西万年仙人洞出土的绳纹陶罐

2001年广西桂林甑皮岩遗址第一期出土的陶片

综上所述，我认为，中国制造陶器至少有12000年的历史了。中国即便不是世界上最早生产陶器的地区，也是世界上最早生产陶器的地区之一。那种认为“中国最早出现陶器，为时远比埃及要晚”的观点，是由于不了解中国史前考古成就的缘故所致。